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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花開

蔚楠 2018-08-13 21:02

大同花開

我與桐城投子寺的相識,緣于上世紀一九九六年上海華東師大張某教授主編的《中華佛教史.安徽卷》的寫作。對于一個并非科班的我,顯然這是一次棘手的寫作。但我偏是一個喜歡挑戰自己的人,也是在這次的寫作中,我發現了桐城投子寺,認識了一千多年前的投子大同禪師。

投子大同,《五燈會元》有這樣的記載:舒州投子山大同禪師,本州懷寧氏子。幼依洛下保唐滿禪師出家……復翠微,悟宗旨。由是放意周游,后旋故土,投子山,茅而居。 
   《五燈會元》有一則關于投子大同的公案:一日州和尚至桐城,亦出山,途中相遇。乃逆而曰:莫是投子山主么?曰:鹽錢布施我。州先庵中坐。后攜一瓶油。州曰:久向投子,及乎到,只見個油翁。曰:汝只識賣油翁,且不投子。州曰:如何是投子?提起油瓶曰:油!油!

大同直接受教的,即是以“燒佛取暖”而著名的翠微無學禪師,而翠微無學是南禪宗慧能的四世弟子。禪師們多習慣于逆向性思維,往往是在常人意想不到處尋找事物的內在和根本。翠微無學如此,大同自然也是如此。但這則“投子賣油”的公案,卻是針對趙州和尚認識問題的偏差談事物的體與用之關系,賣油翁是用,投子大同是體,賣油翁與投子大同是一,不是二。認識投子大同如此,欲正解把握事物的本質也是如此。

唐代無疑是中國文化的一座高峰,而慧能的出現及至中國禪宗的異峰突起,更是為這一時代的文化涂抹了一道炫目的光彩。而唐后期的會昌廢佛前,一批眼光敏銳的禪師們開始掩蔽于山嶺,混跡于村野,開始讓禪在農耕中,在勞作中,在平常的生活中得到滋潤和培養。當時活躍在這一片的即有池州南泉普愿禪師,石臺杉山志堅禪師,以及桐城投子大同禪師等一大批杰出的禪師,從而在這一片形成一個禪宗三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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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去桐城看看。 

在桐城,當時健在的著名作家陳所巨先生以及白夢女士接待了我。他們指著身后的那座綿延的山脈說,那就是投子山。那一天,我們一同爬上了投子山,站在山坡上,看山下的那片文脈綿厚的城市,看那條被掩映在樹叢中的羊腸小路,我仿佛正看到一個腰系草繩,提著油壺的老頭正一步步爬上山來,我與這座山,與投子寺,也就是這樣親切起來。

我的一篇投子大同的文章引起了桐城當地政府的重視,很快,便有南演街道辦事處的領導來到安慶,與我商談關于投子寺的開發事宜。經歷過上世紀六十年代那場浩劫的我忽然意識到,在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政策下,社會發生了怎樣巨大的、令人難以想象的變化,真正是此一時,彼一時也。

2014年春,我接到畫僧演一法師的電話,他邀我一同去桐城看看。而前一年,我們認識于桐城的另一座正在開發的寺廟。演一山東人,但卻有著江南人的溫文爾雅,說話不沖不和。從專業畫家、清華大學講師的魏源,到剃發染衣的僧人,演一法師所走過的道路頗有傳奇色彩。他讓我看他的畫作,但我似乎更喜歡他的書法。讀他的書法,讀出的分明是一個當代僧人對一代人杰弘一大師的發自血脈的尊崇。從演一到弘一,亦步亦趨的,是一個當代僧人的心路歷程。從這個意義來說,演一所寫,字亦非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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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認識起來。而來投子寺前,他先在九華山下投下巨資創辦的中國歷代高僧墨寶陳列館已吸引了國內外人的目光。而這一年的下半年,我又曾去他在九華山黑虎松修復的云波書院小住數日,后者是一座明清時的民間書院。從云波書院每一棵精心移栽的花木,到從千里之外運抵而來的每一塊青磚,都體現了演一法師對園林藝術的匠心,F在,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投子山。我知道,這位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風,甚至有些不修邊幅的僧子決非一個安分的角色,短短幾年,他在問佛的路上完成了三大步的跨越,我便也知道,這是一位有野心的僧人。那么,他的下一步又將是什么呢?

我們去桐城投子山時正是那一年的春天,一切似乎都很順利,他接下了投子寺旁那座看上去極不起眼的寺廟。果不其然,他悄悄地告訴我,他真正的目標是那座唐代投子大同禪師生活過的寺廟——投子寺。而投子寺的果法法師也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一向被人認為性情孤僻的老法師居然將他經手多年的投子寺拱手讓出,讓賢于新一代藝術僧人。

今年三月,我來到投子寺,為正在那里開辦的當代畫僧研修班學員講學。那是一個春寒料峭的夜晚,天亮時,我被凍醒,只得早早起床。站在投子寺山門前,當東方的地平線上一抹橘紅色的霞光涂抹在山下那座城市,當桐城大地被籠罩在一片鮮嫩的光照中時,我猛一回頭,門樓上四個炫目的大字赫然眼簾:“大同花開”。那一刻,沐浴在晨光中的我忽然感覺到了這個清冷的早晨,連同這座寺廟,乃至我自己,都一同沐浴在一股從未有過的靜穆和絕美之中——我為自己擁有了這樣一個清新的早晨而慶幸。

我一向認為,寺廟應該是美的,它不應該僅僅是信眾們燒香拜佛的所在,更應該是一座花園,不僅是物理意義上的花園,更是人們心靈上的花園。它應該讓一切走進寺廟的人們從身心上都受到佛的洗禮,感受到佛的莊嚴和美麗。一個寺廟的住持,他不僅應該有佛子的虔誠和智慧,更應該有藝術的胸襟和獨到的眼光。追隨國畫家劉懷勇先生足下幾十年的青年畫家魏源應該不會想到,問佛前的幾十年他在藝術上的所有追求,都不過是為日后他投身佛教所做的準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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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為投子寺畫僧們預備的講題是《禪與詩》。兩千多年前的佛教東傳,無疑對中國文化,尤其是對中國詩歌和繪畫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唐代最偉大的詩人之一王維的“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實是“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東坡先生“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是一首流動的詩,更是一幅寧靜的畫。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禪與詩,正是在這種相互依存,卻又各個獨立的存在之中顯現出藝術之美。我覺得,我的這個講座對于那些在藝術的道路上開始探索的年輕僧人是適宜的。我不由再次想到投子大同的那則著名的“投子賣油”公案,當趙州問大同如何是真正的投子時,大同舉起手中的油壺說:“油、油!蓖蹲哟笸U師與賣油翁是不二的,正如演一與藝術。賣油的投子大同不僅要在禪思中完成他生命的跨越,也要在商品交易中維持色身的延續。而作為畫僧的演一,他不僅是要將投子寺還原于一座真正的禪寺,還要將自己的藝術傳導給更多的年輕僧人,讓投子寺成為一座藝術的殿堂,人類精神的花園。

藝術是神圣的,改革開放在為人們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物質享受的同時,也在迅速地改變著人們的價值觀,在物質利益的驅動下,人們藝術鑒賞的神經日漸麻木。而當更多的藝術家們失去對藝術的神圣,藝術,便成為涂抹在糟粕上的一層金粉。唯其如此,我們的社會更需要一批矢志追求的藝術家們引領人們的精神高度,引領時代的高度,回到藝術的本源,還歸藝術的良心。這不僅是當代藝術家們的追求,同樣是中國當代佛教義不容辭的責任和擔當。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又是一個最壞的時代。當人們帶著傲慢與偏見看待正在發展變化中的中國佛教時,當中國佛教被一個又一個負面新聞所裹脅,所誤解時,以達摩面壁的堅韌,以斷臂求法的決心,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忘初心,還佛教以本來的顏色,這才是當代中國佛教所應當做到的。


黃復彩(1949—),安徽銅陵人,中共黨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會理事,安慶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安徽省禪宗文化研究會理事,安徽省趙樸初研究會常務理事,九華山佛學院客座教授。1981年開始文學創作,著有長篇小說《紅兜肚》,中短篇小說集《魂離》、《菩提煙魂》,散文集《心如明鏡臺》,長篇傳記文學《仁德法師》,學術專著《安徽佛教史》等。其作品十多次獲得國家級和省級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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