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信法師疑問：一座寺院的現(xiàn)代生存
2004年，探索頻道去嵩山少林寺拍紀錄片。據(jù)說，他們不知道如何翻譯“方丈”這個詞，于是將少林寺方丈永信法師，直譯成“少林CEO”。
以現(xiàn)代企業(yè)制度來比擬并分析一座寺院，其間當然包含著一層公眾的疑問。這種稱謂準確嗎？答案，未必是或否那么直接。解答這一疑問，我們必須回到并且進入少林寺本身。30年的改革開放，一座寺院正在發(fā)生生存方式的演進，如果我們失去觀察，任何答案不免武斷。
在被稱為“CEO”兩年前，永信法師在“兩會”上提出議案，“減免信徒進入風景區(qū)內(nèi)寺院門票”。這一議案并不因為僅僅只是“門票”問題而可以被輕薄。2005年，國家發(fā)改委發(fā)布了一個通知，
《關于與宗教活動場所有關的游覽參觀點對宗教人士實行門票優(yōu)惠問題的通知》(發(fā)改價格[2005]2714號)——由此可見門票問題涉及的范圍之廣泛。這才是中國宗教生存境況的一般性背景。
但是，對于少林寺而言，門票問題是個悖論：一方面，方丈永信法師希望減免，最好取消；而另一方面，嵩山少林風景名勝區(qū)的門票100元一張，一年的收入超過1億元，而少林寺將從中獲得30%的收益分配
——在相當長的時間里，這都是少林寺最主要的收入來源。風景區(qū)門票的政府收入與風景區(qū)里寺院的分成，這是少林寺“經(jīng)濟”構成的主體部分。但是，永信法師真實地希望減免——他向三聯(lián)生活周刊記者坦陳其理由：
信仰自由，卻因為門票而受到阻礙，無論怎樣講，這都不合適。發(fā)改委通知，亦系遵循這一原則而刊布。少林寺眾僧，比如監(jiān)院延琳法師告訴三聯(lián)生活周刊記者：未來門票的減免將是大勢所趨。但是，以依賴門票收入為主體的少林寺，在減免門票后，如何自立？這當然是悖論，同樣也是疑問。
對于一座中國著名的寺院而言，其疑問并非門票問題這么單純。1998年，少林寺到國家工商總局查詢“少林”商標，發(fā)現(xiàn)截止到此時，這一商標已被與少林或佛教毫無關聯(lián)的57種商品搶注。
那么，“少林寺”或者“少林”商標及其背后所隱含的知識產(chǎn)權，其歸屬究竟是在嵩山上的那座寺院，還是全社會？或者，誰搶到(注冊)就歸誰？這是永信法師與少林寺從自身的經(jīng)歷，向這個時代提出的真正深刻的疑問。
永信法師提出的疑問，看起來需要足夠的時間，在完善宗教、商標、知識產(chǎn)權、物權種種法律體系之后，才有最終明確而明朗的答案。但是，永信法師似乎等不及這一結(jié)果的到來。與其被動地讓別人來侵占并濫用“少林”這一有著1500年歷史的中國傳統(tǒng)資源，不如主動接受并進入這個時代，這是他和少林寺的選擇。永信法師的選擇，自然又引發(fā)了媒體與公眾的疑問。如此這般還是寺院嗎？疑問是雙重的。
平心而論，一座寺院比如少林寺，無論在古代中國還是在現(xiàn)代社會，為生存而進入它所處的時代環(huán)境，并遵循時代的規(guī)則，自然而必須。只不過在當下中國這個時刻，我們需要更為本土的佛教比如少林寺為中國現(xiàn)代化提供傳統(tǒng)的智慧與知識資源，顯然，至少目前這一需求的滿足尚待時日——需求與供給在此處構成落差。公眾疑問的心理底因在此。
當然，疑問——無論是公眾的還是永信法師的，只是我們進入、發(fā)現(xiàn)并理解一座中國寺院在現(xiàn)代社會生存的起點。少林寺方丈永信法師在接受三聯(lián)生活周刊記者采訪時很坦誠地說：“我們所有的努力只不過在尋找一種生存的模式。對于少林寺，首先是傳承，之后是能夠滿足社會各界的需求——政府的需求、公眾的需求以及信眾的需求。只要這樣，我們就能生存，就有價值。我們能夠提供什么？生活方式、智慧和知識。”
生活方式、智慧和知識，這是一個已經(jīng)達成的結(jié)果？不。正處于中國重大時代轉(zhuǎn)型過程中的少林寺，這只是它開始的一個方向。
少林寺：由武功生發(fā)的自我重建
少林寺內(nèi)部如何管理，是個更加復雜，可是少人關注的話題。
1988年，少林寺武僧表演團成立，這是一個開始。但更多的少林遺產(chǎn)還是處于鄉(xiāng)土狀態(tài)：少林骨科藥方和藥膳方極多，只是少林寺的僧侶們一直在鄉(xiāng)間行醫(yī)；而作為禪宗祖庭的少林寺，當時幾乎沒人關注其禪修。2004年始，永信法師成立少林藥局和禪堂，藥局的目標是恢復近800年歷史的少林舊制和醫(yī)宗傳承；而禪堂恢復后，完全按照宋代儀軌集體坐禪，每年的禪七會更是吸引了全國各地的大批“禪和子”。
永信法師解釋：少林寺選擇了將傳統(tǒng)的“禪、武、醫(yī)”作為“軟件升級”——永信法師很喜歡用外界的流行詞，這更近似自我重建，重建一個斷裂的傳統(tǒng)。
主筆◎王愷
封閉的傳統(tǒng)武功
武僧團的教頭延奧最后一次和外人交手，已經(jīng)是3年前的事情了。而再之前的一次交手，更是在7年前。記憶這么清晰，并非因為交手機會少，純粹是因為他在兩次交手中輕易勝利，3年前的這次，甚至對手在一丈外就近不了身了。不過，他并不愿意提起這些。
和延奧的談話，約在少林寺特有的緊那羅王殿外，這是少林寺供奉的少林功夫護法之神，為一般寺院所無。傳說“緊那羅王”就是明代一位在某個危急時刻解救了少林寺廚房的老火工，一直偷偷習武，被后世奉為神靈。
可是現(xiàn)在少林寺已經(jīng)不存在那種偷練武功之人了。功夫高強者，被請入武僧團當教頭。武僧團不設總教頭，幾個教練都強調(diào)：本寺沒有絕對的武功第一。延奧說：有時可能你勝過了別人，別人也可能勝過了你，你能說誰是第一呢？人生境界也就是功夫的境界，到了高境界，功夫才會進入到隨心所欲的自然狀態(tài)，達到無物無我之境。
為了類似原因，少林寺的武僧們不參加任何武術比賽，更不參加什么電視擂臺比武，拒絕了競技和比賽。在他們看來，外界搞的是“武術”，不是他們所修煉的“功夫”。
如果穿著闊大的僧服，一點都看不出延奧有功夫在身，只是覺得47歲的他非常年輕。后來他身穿短打拍照的時候，才驚奇地發(fā)現(xiàn)，他的胳膊，是一般人的兩個粗。延奧很欣然，看不出功夫才說明自己有了真功夫，不像十幾年前走出寺院的時候，經(jīng)常有人來主動挑釁他。
上世紀80年代，那部著名的電影《少林寺》的放映，激發(fā)了全國各地的人前來少林寺學習武術的熱情，延奧就是其中一位。這是少林寺的功夫還在周邊鄉(xiāng)村流行的年代，延奧向村里的老拳師學武術。1993年是延奧接觸少林寺內(nèi)功的年份，他本來的師傅80多歲了，功夫和醫(yī)學兼通，包括修煉《易筋經(jīng)》的法門，可是到了一定時候，還是勸說延奧入寺修行，因為他已無法提高延奧武功的境界。他告訴延奧，“不修煉正宗的功夫，你永遠是個蠻漢而已”。
延奧于是就帶著練武功的目的加入了少林寺武僧團，可是他立刻發(fā)現(xiàn)，自己在寺院外練習的武功，和寺院內(nèi)的學習很不一樣。他說，“最大的區(qū)別，外面的僅僅是技術，里面的才是功夫”。
不像外人所想象的神秘，少林寺《易筋經(jīng)》的學習并不是封閉的，延奧進入寺院，和幾個師傅學習過《易筋經(jīng)》。“修行全在各人。”寺院里還有得了胰腺癌的僧侶學習《易筋經(jīng)》的，在北京被醫(yī)院拒絕收治的人，回寺院修煉了幾年，現(xiàn)在還活著而且被請到香港特區(qū)、歐洲教養(yǎng)生。
v 也就是那一年，延奧禮永信法師為師皈依佛教，不過，寺院里后來的僧侶，全是禮永信法師為師皈依、出家。修行，還是各自的事情。延奧說自己的進步，全在于默默地練習內(nèi)功。“少林寺內(nèi)功心法很多，像外界說的鐵砂掌、金鐘罩其實都是不同的修煉方式，每個人的進境不同而已。”到最后，“修煉成了自我的東西，而且，光練武功不行，一定要修禪，才能進步”。
他說，7年前有一次，他在寺外開武校的俗家?guī)煹苷埶鋈�，說是有個外地來的師傅很厲害，也是練習的傳統(tǒng)少林功夫。“我也用小洪拳，和他同樣的拳法，兩次打敗了他，而且，兩次是同一個招術。”說得很輕描淡寫。
5年前，也是師弟帶一位拳師慕名前來交手，卻之不過，只好見面。“對方是個山東拳師，喜歡用手頂住對方的手，雙方近距離交戰(zhàn)。我對他說，近距離交手出手見傷，還是隔開距離吧。”結(jié)果隔離了一丈遠，延奧從體內(nèi)發(fā)出一聲大“哼”，用了俗稱“獅吼功”的招術，還沒動手，對方不戰(zhàn)而退。
聽起來很神奇�？墒窃谄站﹣砩倭值臅r候，少林寺指定延奧在后大殿為他演練“心意把”，這是一套少林傳統(tǒng)功法，表演過程中，延奧不由自主會發(fā)出吼聲，明代大殿里的回響震耳欲聾。延奧說，表演結(jié)束，普京給他鞠了一躬。延奧解釋，普京練習的是俄羅斯的傳統(tǒng)摔跤，注重實力，他不會覺得那些華麗的武術動作好看，倒是傳統(tǒng)功夫比較吸引他。
就這樣，進寺院17年，延奧由最普通的武僧團表演成員，開始變成常駐僧侶，受戒出家，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少林寺傳統(tǒng)功夫的代言人之一。
這么些年，從武僧團走出去的高手層出不窮，有被公安機關請去當武術教練的，也有去國外開武行的，還有一對傳奇的兄弟，一個叫延虎，一個叫延豹，先是被特招進了武警某部隊任教，后來自己在深圳開了一家很成功的保健器材公司�？蛇@些“外面的成功”，在延奧看來，代表不了少林寺，絕對不是武僧團團員們的目標。他說，凡是還俗了的武僧，“在世俗上取得成功，挺好，可是也挺可惜的，武功的修為，也到此為止了”。
他說，傳統(tǒng)的少林功夫，只能在寺院里得之。“少林寺講究禪武合一，在我修行中看來，不僅是合一，禪武就是一體的，這也是我越到后面越不與人交手的原因。練習武功不是為了戰(zhàn)勝誰，而是為了自己修行。”與延奧類似，武僧團的兩位教頭，幾乎都標榜自己多年來不與外人交手的事實。
在永信法師的說法中，也找到了類似的說辭：“武僧團的創(chuàng)立，就是為了傳承少林功夫的，所以，進我們武僧團的孩子，學習的全部是傳統(tǒng)的少林套路，和國家現(xiàn)在的武術比賽的套路完全是兩個系統(tǒng)。”當然，你要是學習到了一定時候，想離開也自便，因為武僧團還有另外一個功能：“學武的孩子本來家庭都窮困，來這里學到一技之長，出去至少能有飯吃。”
少林寺外的武校的門口，掛著的是有幾名學生參加國家級武術比賽得獎的條幅，可是，少林寺的功夫，越到最后越是自己的修行。
不與人交手，少林寺的武功如何展示？武僧團憑借什么吸引新人才來習武？
武功的延展方式
事實上，武功在現(xiàn)代社會都缺乏印證——同樣是90年代進寺院學習武功的武僧團延莊教頭把現(xiàn)在的武功分成了幾類，本來就有各自的表現(xiàn)方式：電影里展示的是掛了繩索，僅供拍攝的武功；自己師兄在公安機關里教授的是實戰(zhàn)的武功；可凡是進了少林寺武僧團的，學的就是最傳統(tǒng)的武功：“不按國家比賽規(guī)則，不受約束。照理說這種功夫最有攻擊能力，可是另一方面，禪武合一又要求我們的功夫不去注重輸贏。所以，我們武僧團慢慢摸索出一套最嚴格的舞臺表演功夫，這種功夫，只有會看的人才能看出門道。”
v 走這種武功的路子，也源自永信法師的規(guī)定：“少林武術是為了修禪而存在的，不是為了競技。修禪才是少林的核心。”延莊說，方丈的規(guī)定，一方面是為了修行；另一方面，是為了把真正的少林寺武僧團與冒名者區(qū)分開來。
少林武僧團從開始到現(xiàn)在，一直遭遇競爭。“最初時候，我們設計的節(jié)目也沒什么特點。”
那是武僧團初出江湖的階段。表演的項目還有撞石頭、對刀槍等傳統(tǒng)江湖賣把式的辦法，表演地點，也局限在鄭州、海南等地。延莊還記得，有一次一個師弟帶領僧團上臺表演，對方準備的石頭不對，換了幾個人去撞都沒撞斷，最后師弟憋足了勁頭，運一口氣，硬生生把那塊十幾厘米厚的大石板撞開了。他說：“這不值得驕傲。少林功夫肯定不是通過撞厚石板來體現(xiàn)的。”
與延奧一樣，滿面大胡子的延莊也是在外界習武遇到困境的時候，才進入少林寺武僧團的。“我也是80年代開始習武，有陣子開武校收學生�？墒峭蝗徊幻靼自趺从龅狡款i了，自己的學生都當了全國冠軍，也有亞運會冠軍的，我卻毫無進步。”在這種情況下，他進入少林寺學習功夫，練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明白，最好的功夫，是“大象無形”。
“我們無論是武僧團的成員，還是教學方式，慢慢地全部與外界區(qū)分開了。”這種轉(zhuǎn)變，2000年后完全定型。延莊說，武僧團從招收學員開始就不一樣：“我們招進來的孩子不滿18歲的暫時不能出家，可是也按照佛門清規(guī)進行約束，還要誦經(jīng)，甚至也需要清晨5點起床早課。等到18歲再讓他們自己決定，是出家，還是還俗。出家的就要接受沙彌十方戒。”
在延莊和延奧看來，武僧團學習的少林功夫，注重原汁原味，雖然不與人交手，可是要求有“殺機”。延莊解釋，外人聽到“殺機”會誤會，其實這是指內(nèi)在的爆發(fā)力和速度感。這種內(nèi)在功夫，很多是通過禪修才達到的，“年紀小的成員，不能練習《易筋經(jīng)》那樣高深的內(nèi)功，可是打坐這種基本的禪修一定要做”。
這樣培訓出來的成員，能適應不同的表演要求，武僧團的成熟，代表著少林寺的武功由民間轉(zhuǎn)向廟堂的時代開始。武僧團分為4個隊，我們到的時候，其中的3個成人隊都外出表演了，一個在世博會，兩個在海外。“在世博會的那個隊注重表演的是傳統(tǒng)套路，一招一式的變化多端；而去非洲那個隊突出的是力量感，這些節(jié)目雖然請人編排過，可是核心還是他們一拳出擊時展現(xiàn)的力量和速度。”
v延莊任教頭的是預備隊，初次接觸，立刻就能看出與外界武校的不同——延莊并不站起身示范，可是這些十幾歲的孩子們還是很專注，動作簡樸，毫無武術比賽中常見的跳起伏低的炫耀性動作。但是在出拳的時候，空曠的大廳里能聽得見出拳帶起的風聲。“力量在內(nèi)，而不是表面上的好看。”延莊說，“這就是在傳承老佛爺?shù)南慊稹?rdquo;
v訓練結(jié)束的孩子紛紛走到延莊身邊問好，有的把手中的傘拿給他用，有的向他請假下山，眼神也由剛剛的凌厲，瞬間就轉(zhuǎn)為了溫順。氣質(zhì)上和外界武校迥異，延莊說這就是“禪武合一”的結(jié)果。
方丈的解釋是：寺院里清規(guī)戒律甚多，可是仔細想來，這些戒律，首先是教會這些孩子怎么做人。“能進來的就是緣分。”所以，就算是沒受戒就還俗的團員，修煉的也不是外面武校那些“沒有信仰的武術”，看上去自然和外面的武校學生兩樣。
武僧團的贏利并不多。延莊說：這次去世博會的那個隊伍，盡管有文化部補貼和河南地方政府的補貼，可是還是有幾百萬元的缺口。在某種程度上，不贏利的缺憾，被榮譽感所彌補了。“少林寺的武僧團和外界的武僧團出國訪問的級別是不一樣的，我們?nèi)ザ砹_斯，被普京總統(tǒng)帶著參觀克里姆林宮，還親自招待我們吃午飯。”
武僧團的表演和出國訪問，是少林寺武功目前被外界所接觸的唯一方式，而這種方式的好處是：給少林帶來了更多的名氣和資源。
很多外界武校的孩子，因為少林寺的武僧團能出國，所以覺得是一個好機會。方丈的4個侍者之一、20歲的延戰(zhàn)就是這樣入寺的。他從小在少林寺周圍的武校學習傳統(tǒng)的少林功夫，一次武僧團招收新人。“17歲的時候，我考上了武僧團。”18歲的時候，一年的寺院生活，就轉(zhuǎn)變了他的人生，“我轉(zhuǎn)為常駐，出家受戒，不愿再做武僧，而去幫助老師傅賣書”。在少林寺里，出家的僧侶對自己想做的事情有選擇權，并不靠分配。大概是自己賣書的認真精神被方丈看在眼中了，賣書一年后，在一次全體會議上，毫無預兆地，他被方丈宣布為自己的侍者。“我的前任，去少林寺的下院做執(zhí)事了。”同受戒的師兄弟們于是紛紛恭喜他。
不過這種前途，并不是這個職位為大家所看重的原因。在少林寺，侍者的位置距離方丈最近，“可以學習到很多東西”。延戰(zhàn)現(xiàn)在的工作，雖然只是每天為方丈去齋堂端飯，并且在方丈室門外帶領客人，不過他很感自豪。
至今，少林寺很大的吸引力還是來自于武功，每在寺中碰見一僧侶，最初都由于學武的機緣前來，這就保證了少林寺的武僧團不缺乏后繼者，武僧團多達200多人，比起同等規(guī)模寺院的僧人要多，這些學武出身的僧眾，正是少林寺自我重建的基礎。
老班首和新監(jiān)院
少林寺的班首，很例外的不是學習武術出身。
漢傳佛教寺院管理規(guī)定，寺院應該有班首和執(zhí)事，班首多選擇年紀大的僧人，大的寺院有“四大班首”。有人開玩笑說“班首”就像“顧問委員會”。
當少林寺班首永乾長老匆匆走進客堂的時候，不免讓人吃驚：完全是一個河南當?shù)乩限r(nóng)的形象，走路、說話透著泥土氣息，除了看到任何一尊佛像都會尊一聲“阿彌陀佛”的舉動與一般人不同之外。
1960年永乾在少林寺出家，不識字的他不能明白深奧的佛教理論，只是學會了“諸惡莫做，眾善奉行”的道理，當時沒有職務一說，他所管理的事情，就是照料全寺十幾名僧眾的飲食，不光是做飯，
還包括糧食的來源：“早上3點起做豆腐，5點鐘上殿，然后再出門種地。30多畝，我一個人全包了，365天一天都不休息，晚上也不太得睡，我不愿意兩個人一起干活，那樣口舌多。”
就這樣，永乾長老從十幾歲起，干了一輩子農(nóng)活，現(xiàn)在還在山上種著兩畝地，“現(xiàn)在糧食多，自己吃不完，就送給別人吃”。
他可能是少林寺唯一不學武術的人。“覺得蹦蹦跳跳，沒意思。我心里苦，看見那些就心里生厭。”他不愛看一切新的東西，到現(xiàn)在為止，沒有看過一次電影和電視，包括電影《少林寺》。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他和外界生活的隔絕，和我在客堂說話的時候，永乾長老總是露出焦慮的神態(tài)，原來，在他的僧舍里，還有一個9個月大的孩子等著他去照顧。
這是個永乾長老收養(yǎng)的孤兒，來自登封的一家醫(yī)院，醫(yī)院知道永乾長老心善，遇有遺棄孤兒就和他聯(lián)系。從年輕時開始，永乾長老就開始收養(yǎng)孤兒，陸續(xù)收養(yǎng)了10個，大部分長大成人，上大學的，出家的，結(jié)婚的都有。
眼下這個9個月大的孩子有先天性哮喘病，生下來就被父母拋棄，醫(yī)院通知了永乾長老，結(jié)果，他的僧房，現(xiàn)在完全成了育嬰堂。孩子在永乾長老懷里，邊喝牛奶，邊大聲喘息，永乾長老給了他“釋壯壯”之名，希望他能壯實一點。
每天凌晨3點要起床給壯壯沖牛奶，5點去佛殿上香，65歲的人了，還是沒什么睡眠時間，他已經(jīng)確定這是自己養(yǎng)的最后一個孤兒了。
“我年紀大了，一旦我走了，他還沒養(yǎng)大的話，就受罪了。”永乾長老對班首的具體職務是什么說不很清楚，方丈會將一些重要的人事安排和他商量，“不過現(xiàn)在200多名僧人了，好多我也叫不出名字”。
永乾長老覺得自己習慣做的還是種莊稼和養(yǎng)孤兒，“我這個和尚有點特殊”。
其實和國內(nèi)多數(shù)寺院一樣，少林寺輩分高的僧人并不算多，和方丈永信法師一樣“永”字輩的僧人全寺只有10個，永乾長老和永信法師都是前任方丈行正長老的徒弟。國家宗教局規(guī)定中，班首一定要由受戒10年以上的人擔當，雖然永乾長老不太懂得少林寺目前發(fā)展的套路，可是他仍然擔任著班首的職位。
相比之下，擔任監(jiān)院的延琳完全是另一種人。事實上，他正是為了少林寺要建設少林藥局而正式受戒的。2004年，少林藥局成立，1988年就認識永信法師的延琳終于在兩年后出家，擔當少林寺監(jiān)院的工作，
其中一大塊，是把計劃中的少林藥局變成現(xiàn)實。
在沒有出家前，延琳就幫助少林寺在香港拓展“少林書局”的工作，也幫助少林武僧團在臺灣演出。“我家海外關系比較多，舅舅是臺灣醫(yī)藥界的人，所以能幫上不少忙。”他是杭州人，
年輕時就修行養(yǎng)生功法。1988年，他陪一個練功的韓國朋友來少林寺，當時少林寺還處于散漫狀態(tài)，殿宇多未修復，從鄭州到少林寺連長途汽車都沒有。“我們包了個車來這里，在殘舊寺院里，
看見一群僧人在那里聊天，其中就有20多歲的永信法師，我比他還大幾歲，但是他當時出家已多年，可能也是因緣，我拜了他為師傅。”
延琳顯然是正在發(fā)展的少林寺所需要之人。他不僅社會關系多，做事情也得體，90年代他就為少林在海外尋找機會，進入新世紀以后，在香港時，少林寺遇見若干輿論危機，包括“方丈為手機號碼開光”，
“少林寺燒香要10萬元天價”等等，一經(jīng)媒體刊登，海內(nèi)外轉(zhuǎn)載，這些都由他出面去化解。他說：“我找到媒體，向他們解釋，所謂為手機號碼開光是違背常識的，佛教傳統(tǒng)只可能為佛像開光。
方丈參加這些活動，是為少林孤兒院募捐款項；至于燒香要錢，也是胡說，我們的香是免費的，10萬元只是個別信徒的捐款。相比之下，我們比起南方的寺院，捐款數(shù)額還差很多。”
2004年，當時少林寺周圍的拆遷工作已了。方丈永信法師覺得，少林寺作為禪宗著名叢林的內(nèi)部傳統(tǒng)急需恢復。“少林寺的根基是武不是禪，這點我們一直很堅定。”當時就把寺內(nèi)人員和資源做了內(nèi)部調(diào)整和分配，
“禪是我們的信仰核心，也是出家人了脫生死的軌道。而武術和醫(yī)學，是少林的兩大傳統(tǒng)。禪是內(nèi)相，武術和醫(yī)學雖是外相，但是和禪是一體的”。
在永信法師的計劃中，少林藥局是一個能將少林寺的醫(yī)學傳統(tǒng)承擔下來的載體，延琳的外交才能成為藥局生成的必須條件。2010年，少林藥局規(guī)劃初步完整。“我有白頭發(fā)了。”延琳開玩笑，一向重視養(yǎng)生修行的他雖然年近50歲，但是看起來很年輕。
斷裂的醫(yī)學如何傳承
與武功一樣，少林寺的醫(yī)藥傳統(tǒng)，此前也處于原生態(tài)中。延琳說：少林藥方以傷科著稱，現(xiàn)在的藥典中，不少骨科方前面冠以少林之名，而所謂的“正骨”術，也是從少林的禪醫(yī)傳統(tǒng)而來。“正，就是法于自然，少林的不少正骨手法，和印度瑜伽很像，我懷疑最早的正骨術是由印度傳來中土的。”
雖如此，少林的醫(yī)學傳統(tǒng)，并不與中國目前的醫(yī)學現(xiàn)狀吻合，少林寺所有的經(jīng)典，包括數(shù)萬藥方，在1928年的軍閥戰(zhàn)亂中燒毀殆盡，和武術的原始狀態(tài)一樣。現(xiàn)在的少林醫(yī)術，局限于在鄉(xiāng)間游走的一群推拿醫(yī)生身上，釋行真就是一位。見到他的時候，一點看不出他是附近幾個縣的名醫(yī)，73歲的他剛從一位長輩親戚家回到寺院，滿身灰塵。親戚臥床不起，他去針灸了數(shù)月，等病情好轉(zhuǎn)才回寺，雖然是行字輩的僧侶，可眉眼間全是謙和。
少林針灸非常特別，用的是兩頭針，行針者拿中間部位，我們完全不能明白這種針如何進行針灸，可是他就是用這種奇怪的針治老人的病的。除了針灸，行真在少林還學了點穴之道。“少林有本《血頭經(jīng)》，根據(jù)血流速度進行點穴，并不神秘。9歲我就進寺院了，19歲的時候，趙樸老來寺院，把我推薦到中國佛學院去學習佛教典籍，還順便去部隊進修解剖和針灸。”畢業(yè)后正值“文革”，行真沒有回寺院，而是去了西安的一家部隊醫(yī)院做推拿醫(yī)生，專長是正骨和治療四肢麻木。不過早年的寺院生活給了他深刻影響，“比我大的我就當父母待，比我年輕的就是我的兄弟姐妹”。在西安行醫(yī)的時候，最多的一天，有100多人去看病。
退休后他又重新回到寺院出家，“樹葉總要落在根上”�；厮碌闹饕�，就是去周邊鄉(xiāng)鎮(zhèn)給人看病，“都說我膽子大，有人的腿都發(fā)黑了，我也敢看”。他自己研究出一種叫“接骨膏”的草藥，很多原料是在少林寺周圍的山林中挖來的。鄰近幾縣看好了誰誰誰，名字全部記得一清二楚，因為這是他的發(fā)愿，就是為有緣的眾生看病，一分錢不收。
有鄭州的醫(yī)生在報紙上做廣告，說自己早年在少林出家，法號行真，傳承了少林醫(yī)術什么的。“我就上門找他，你是叫行真嗎？”不過也沒更多的話，出家人不與人為難。
在少林寺，像行真長老這樣的僧人還有幾位，醫(yī)術雖不錯，外界卻毫不知名。延琳解釋：也沒法去知名，按照目前中國的醫(yī)療體制，這些老僧人都沒有行醫(yī)資格，只能給自己人看病，才不算觸犯體制。
“我們的傳統(tǒng)黑膏也是這樣。”延琳說。少林寺的祖?zhèn)魉幏浆F(xiàn)在還有些手抄本，從幾年前開始，延琳就開始和醫(yī)學院合作，整理各大圖書館中關于少林寺醫(yī)藥的古籍和手抄本的藥方，最后發(fā)現(xiàn)骨傷方和外傷方最多，也最獨特。“其中最獨特的骨碎補和青皮等13種中藥在每個方里都出現(xiàn)了，我們就把這13種中草藥叫做‘少林13方’，加上我們獨特的藥引，紅藥散和白藥散，將之視為重整少林藥局的根基。”
可延琳碰到了巨大困難。國家醫(yī)藥管理規(guī)定，藥方要投入生產(chǎn)，都需要到國家醫(yī)藥管理局注冊。他們沒有這筆費用，于是，只能按照傳統(tǒng)，在每年在藥師佛菩薩的誕辰那天，在寺院熬制傳統(tǒng)的黑色膏方，并且分贈僧侶和信眾，“有點像是給自己家里人看病的意思”。
光靠這種辦法，是無法恢復少林醫(yī)藥傳統(tǒng)的。于是想到了從少林僧侶中選人去攻讀醫(yī)學的辦法。“剛開始的時候，沒法挑選，方丈說誰愿意去藥局，呼啦啦來了30多個，學了沒多久，堅持下來的只有幾個。”不過延琳有好的辦法來管理，“我靠制度來約束人”。他笑著指向墻壁上懸掛的“百丈清規(guī)”，這個叢林清規(guī)從9世紀至今已經(jīng)流傳了1000多年，講究無事、持戒、忍辱、盡心等等，還特別強調(diào)了僧眾要勤儉和勞動。
學武出身的僧人把學醫(yī)當成了一種擔當，僧眾學醫(yī)的同時還學習武功，“這不是我發(fā)明的，也是祖?zhèn)鞯膶W習體系，文化程度不高不要緊，只要是他發(fā)心的，就會盡心去做”。
與此同時，延琳還申請和當?shù)蒯t(yī)學院合作，辦“少林藥局禪醫(yī)功夫?qū)W院”。定下了“3加2”的學籍制度，初中生進去，經(jīng)過3年中專學習，可以取得類似于護校證書的文憑，再經(jīng)過兩年大專學習，可以取得國家助理醫(yī)師證，“這就能吸引更多的貧家子弟來我們這里學習醫(yī)術，他們學習完了能夠自食其力”。更大的野心還在后面，“有更多的人才，我們的藥局就能辦成全國連鎖機構，每個下院都可以設立我們的少林藥局”。
武僧團和藥局的成立，已經(jīng)超越了傳統(tǒng)寺院方丈到比丘再到沙彌的管理模式，而代之以一套摻雜了佛教觀念的管理辦法，在永信法師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對三聯(lián)生活周刊的說法是：“不能等待社會來適應我們，而是我們要去適應社會。”
少林寺的僧團有極其統(tǒng)一的“文化系統(tǒng)”：完全不用動員，剛進寺院不久的小沙彌也會用“傳承禪武醫(yī)”來作為自己的愿景。無論做什么職位，在他們看來只是“擔當”而已，少林寺的人力管理，幾乎不花費任何成本。
肅穆的集體坐禪
少林寺有兩個坐禪的禪堂，一個在游客所在的區(qū)域，與一般的大殿不一樣，黑沉沉的，不歡迎游人進入。少林寺及外來專門坐禪的僧侶一般不到這個殿堂，還是覺得過于喧鬧。他們集體坐禪的地方，在少林不開放區(qū)域的一片高塔下，要不是負責禪堂的永了禪師安排人帶我們進去，我們甚至到了門口也難以找到。
帶我們走路的僧侶步伐極輕，速度卻又很快，一路笑言：你跟得上嗎？見到永了禪師，他還沒見我們，就說“外人來了”。后來他告訴我們：光看走路的姿態(tài)和聽腳步聲，他就能分辨出真假僧侶，甚至能判斷出家已經(jīng)幾年。“現(xiàn)在有些游方僧侶手拿的是假證件，光看那沒有用，還是要憑自己的觀察。”遇見假僧侶，一般很客氣地請走：“我們廟小，容不下大和尚。”
同樣，40多歲的永了禪師也是出身于武僧，90年代就在寺院里學習武術，可是沒有出家，“那時候聽見誰念佛我就心煩”。一次偶然機會，他在少林后山找當?shù)氐睦蠋煾盗曃�，正好當時身體不好，師傅覺得他心不靜，給了他兩本佛經(jīng)：《心經(jīng)淺釋》、《六祖壇經(jīng)》。“一看就迷上了，就此專心禪修，拜了行正老方丈為師，武功也不練習了。”永了突然伸出胳膊，讓我摸他的血脈，感覺是流動極快，“這就是多年修行的結(jié)果”。
自從開始坐禪后，永了開始了云游生活。“全國有近50萬的僧侶，但是專門坐禪的僧侶，大概不超過2000人，而設立有專門集體坐禪的禪堂的寺院，更少。所謂的四大禪林現(xiàn)在都沒有專門的集體禪堂了，反倒是小寺院保留了下來。”永了去的地方，包括西安城內(nèi)的臥龍寺，外人都沒聽說過，“在佛教界內(nèi)很出名”。
永信法師說，2004年，內(nèi)外部條件成熟了，“我們一直覺得少林寺的禪宗祖庭的名號不能白叫，雖然難度很大，我們還是把斷裂百年的集體禪堂的歷史恢復了起來，近代中國不少高僧都是在集體坐禪的時候開悟的，比如虛云老和尚。再者，集體修禪有助于精進，不會偷懶”。
永了禪師向我們介紹了少林寺禪堂的規(guī)則。一聽之下，哪里是不能偷懶那么簡單，在我們這些俗人看來，完全是不可忍受的生活。他們的規(guī)則完全按照宋代禪堂的儀軌，摻雜了若干清代的更苛刻的規(guī)則：“凌晨3點起床，先上殿，然后行香和坐香。到5點鐘，開始吃早飯，禪堂的僧人又叫‘粥飯僧’，按規(guī)矩，只能吃稠粥。絕對不允許吃油炸類的食品，害怕引起僧人的心火。行香就是手持香火圍繞菩薩轉(zhuǎn)圈，腳步要不急不緩，走40分鐘有點汗后，我們稱之為新汗，開始打座。中飯是9點吃，按規(guī)定，還是只能食粥，我們現(xiàn)在通融了一下，可以吃點干糧。上次全國政協(xié)領導來，叫我們喝點牛奶，可是在禪堂坐禪的僧人，我不愿意他們喝，那東西比較讓人有溫飽感，不好。”
吃完中飯后再次行香、坐香和打座。動不比靜坐的時間少，因為永了說：僧侶不靠一張嘴，要靠兩條腿。17點吃晚飯。特別饑餓的年輕僧人可以在晚上19點喝點水，吃點點心，21點則一定要求睡覺�？雌饋懋惓？菰锏纳睿谟懒诵哪恐�，卻是修行的重要法門。“少林寺經(jīng)歷了幾百年的傳統(tǒng)斷絕，再不趕快恢復，就辜負了禪宗祖庭之名。”他和方丈一樣，反復強調(diào)，少林傳統(tǒng)“是禪不是武”。
而且，禪堂的建立，使少林寺在中國佛教界影響加大。“說到底，坐禪不像武、醫(yī)一樣，還有迎奉世俗的意思，而坐禪修行，是引領世俗。”永了禪師說。
300年的斷裂后，少林寺開始恢復禪堂，剛開始找了85歲的云居山的慧通長老來傳授規(guī)則，慧通長老是虛云老和尚的弟子，深知規(guī)矩。“他幫助我們安了‘鐘板’。那是2005年10月份的事情，月份有講究，因為祖?zhèn)骶褪?lsquo;冬禪’，冬天人體外冷內(nèi)熱，精氣內(nèi)斂。一開始，少林寺內(nèi)就來了70多個僧侶專門坐禪，現(xiàn)在還有源源不斷的外來者。我們在的時候正好從西安來了一位，開了門，立刻五體投地叩拜下去，這是修禪者的禮儀。”
永字輩僧侶中，永了是最年輕的一個，他長得很怒目金剛，持戒非常嚴，也就是這個原因，方丈讓其管理修行中要求最嚴格的禪堂，在禪堂里，誰要是修行中睡覺或者走神，常常被他一香板打中，標準沿用了“棒喝”的傳統(tǒng)。
這個內(nèi)部禪堂不允許參觀。只能隔門偷窺數(shù)眼，黑暗的空間中，只有幾個穿黃衣的僧人圍繞著佛像緩步而行，悄然無聲。走出門外，突然聽到鐘板響起，原來不是一般的寺院鐘聲，而是鐘鼓齊鳴，伴隨著響板，不響亮，可是卻很綿長，走了很遠還能聽到。
